童年的记忆,是从那一声清脆的铃铛响开始的。
那时候,村子被蜿蜒的土路缠住脚,出远门全靠一步一步丈量。谁家要是推出一辆锃亮的“二八”自行车——最好是“永久”或“凤凰”的牌子——必能引来全村人羡慕的目光。我总是侧身坐在父亲的横梁上,双手紧紧攥着车把中央,生怕颠簸的土路把我晃下去。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链条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车轮卷起的尘土扑在脸上,痒痒的,那便是我触手可及的、关于远方的全部想象。从趴在车后座到终于能够着那对大梁,歪歪扭扭地骑上去,车轮转动的,不仅是一个孩童和年少的欢喜,更是整个乡村试图挣脱泥泞的第一次尝试。

后来,摩托车来了。
那轰隆隆的马达声,是那个年代最动听的心跳。它比自行车快得多,能载着两大筐蔬菜,在晨雾未散时赶到集镇,也能驮着年轻人,去县城看一场电影、买一件新衣。村里的土路被压得更实了,扬起的灰尘也更高了,可没人抱怨——因为车轮底下,日子真的跑起来了。从攒钱、托关系买到第一辆“嘉陵”或者其他款式摩托车,到稳稳握住车把在田间地头穿行,乡村与外界的距离,就在这突突突的声响里,一点一点被拉近。风里还是有尘土,但脸上有奔向好日子的光。

车轮在变,车轮下的路也在变。
不知从哪天起,村口来了压路机,那条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的土路,先是被铺上碎石,后来又浇上了黑亮的柏油。路宽了,平了,一直修到了每家每户的院门口。也就在这时,轿车的轮廓,悄悄走进了乡村人家的梦想。起初,轿车是稀罕物,偶尔驶过,车尾扬起的不是尘土,而是一串惊叹的目光。谁曾想,不过短短数年,那一辆辆锃亮的轿车,竟整整齐齐地停进了农家院落,成了乡村最寻常的风景。

如今,方向盘轻转,便能载着家人去城镇、去远方。车窗摇上来,隔绝了风尘,也隔绝了颠簸;空调打开,冬暖夏凉。当年趴在父亲自行车横梁上的孩子,如今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是父母舒心的笑,是孩子好奇的眼。从土路到柏油路,从叮当作响到静谧平稳,车轮滚过的,是一代人的半生,也是一个时代的巨变。

曾经泥泞的土路变成康庄大道,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化作家家户户的日常。那滚滚向前的车轮,一面驶向更远的远方,一面又载着游子从容归来。在故乡与新程之间,它画出了一个越来越圆、越来越甜的同心圆。而这圆心里,藏着乡村最鲜活的烟火气,也藏着日子的奔头——在时代的春风里,一路向前,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