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俊涛
每个作家都有自己心中的桃花源。
一千六百多年前，东晋文学家陶渊明创作了《桃花源记》这篇散文，他在文中营造了一个和谐美好的理想社会。从此以后，世世代代的作家都在向往、寻找、书写属于自己时代的桃花源。
前不久，当代著名作家陈启文先生也写了一篇散文《岭南有处桃花源》，他有感于这里发生的山乡巨变，风趣地说乡亲们交上了“桃花运”，“无论走到哪里，你都能找到一个通向桃花源的入口……”
而今，我步着启文先生的后尘，也来了……
一
人间四月天，桃花源里行。
启文先生所写的桃花源，位于粤北山区，一个叫做上坪的小镇，因此地漫山遍野皆是桃树，且结出的鹰嘴蜜桃品质上乘，被称为“中国鹰嘴蜜桃之乡”，并获得了国家地理标志。我来的时候桃花已落，但桃花孕育出的果实正在长大，青色的果实略显青涩，上面还绣着一些红晕，就像少女的脸庞被春风吻红了，那种美，别有一番风情。
于是，青和红就这样和谐出了人间四月天。我以为，青红相间应该是这个季节的底色，这是走向成熟的必由之路。不信您看，小水河从桃园旁缓缓流过，绿水倒映出的朝霞是绚烂的；岸上的洋紫荆花正在盛开，粉红的花朵与绿叶一起，组成了春天的“情侣装”。
四月的大地是热闹且喧嚣的，桃树是这里的霸主，但除了桃树，还有青梅，还有油茶，还有秧苗……在这里，每一种植物都有它自由生长的空间，适合桃树生长的地方就让它恣意地伸展枝丫，适合秧苗生长的地方就让它尽情地拔节抽穗，它们和谐共生，同享春风。
那天上午，我来到小水村农民谢国晃家的桃园里。他种桃二十多年，因桃而富；桃树融入了他的生活，他也融入了桃树的世界；桃树不仅改变了他个人的命运，也改变了一家人的命运。此时他跟妻子正在给桃树疏果，他对我说：“看，我这桃园里到处都是宝贝。”
“宝贝？什么宝贝？”我不解地问。谢国晃就笑着说：“你看，我这里除了桃树，地上还长着很多中药材。”他伸手指着一片青绿，说：“那是艾草，纯阳之物。”又随手拔起一棵幼苗，说：“这是车前草，也可入药。”他还说他正在考虑林下种植中药材，以增加收入。这当然是个好主意，除了经济效益，生态效益应该也是不错的——那些中药材可以充分利用桃树间隙的土地和阳光，除了药用部分外，它们的枝叶也可成为桃树的养分，这不就是一种循环利用吗？
正说话时，两只鸡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它俩体型高大，身体健美，抬头冲我“咕咕”叫了两声，好像表示对我的欢迎，随后又低头啄食青草和虫子；有的鸡还站在桃树枝上，帮助清理桃树高处的害虫，这简直就像啄木鸟，但它们绝不啄食桃子。它们排泄的粪便经过腐熟后就成了桃树最好的肥料。如此说来，桃树给鸡提供了食物，鸡给桃树提供了养分，它们之间的故事，难道不是一种和谐共生吗？
每年桃花盛开的时候，来谢国晃桃园里赏花的游人如织，夫妻俩就利用现成的管理房，办起了“农家乐”，其中一道菜“桃花鸡”受到游客的追捧。所谓“桃花鸡”，就是用生长在桃园里的鸡烹制而成，味道鲜美，很有嚼头，被游客视为正宗的土鸡，供不应求。受此启发，谢国晃打算将“桃花鸡”打造成一个品牌并推广开去。此想法甚好。但我建议他，所用的鸡必须是生长在桃园里的，吃青草和虫子长大，不能添加任何饲料，否则就会砸了“桃花鸡”的牌子。他点头称是。
这时，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一棵棵桃树枝繁叶茂；桃树下面的艾草、车前草蓬勃生长，但它们绝不会跟桃树争抢生存的空间；鸡们在林间树下啄食青草、虫子，它们也不会伤害中草药的嫩芽；游客来赏桃花、吃桃子、吃“桃花鸡”，他们的消费让桃农增加收入，这既是经济活动，也是生态运行，桃树、中药材、鸡、人各取所需，和谐共生，这难道不是一幅和美的乡村风情画吗？
二
上坪人对七年前的那场洪水至今仍记忆犹新。
那年夏天，一场特大暴雨后，河水暴涨，洪水便席卷而来，一些农田、庄稼、房屋被淹，被毁，损失是惨重的。灾后重建时大家进行了深刻的反思，这才意识到我们曾经对大自然做了不该做的事，比如，有人在河道里种树，有人在滩涂上养鱼，这些做法堵塞了河道，极大地降低了河道的泄洪能力，这就是此次洪灾的主因。
怎么办？整治！于是，种在河道里的树、养在滩涂上的鱼被移走，河道被恢复原样；随后在河岸上广植树木，并加强了对河道的养护和巡查，河道的生态开始慢慢恢复。三年后又爆发了洪水，规模与上次相当，但因河道的泄洪能力大幅提升，所以，带来的损失是极小的。
也许您会认为我举这个例子有些“违和感”，的确如此，因为它违背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法则。是的，人与自然本应和谐相处，如果人类破坏了生态环境，最后吃亏的一定是人类。我们讲的“和美”，其内涵正是“和谐之美”，除了自然与自然的和谐相处，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也是其重要内容，这也是“生态振兴”的题中之义。
经历过那场洪灾的上坪乡亲们从中悟出了这个道理，都开始主动修复与自然的关系，他们在房前屋后的边边角角都种下桃树，既美化了环境，也增加了收入，还防止了水土流失，一举三得啊！
说到种桃，上坪桃农们可是有很多秘籍的，比如坚持不用化肥，全部用有机肥，既保证了桃树生长所必需的养分，又避免了土壤板结；既提高了地力，又不至于过度压榨土地，这其实既是善待桃树，也是善待土地，最后就是善待自然。还有，每年这个时候，桃农们都要进行疏果，就是把长得太密的果实除掉一部分，增加果实之间的距离，确保每一颗果实都能均匀享受到阳光雨露。这个技术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这样一个大道理——适度生产，不过度向自然索取，这就是人类与自然相处时应该坚守的底线。底线很重要哦！
应该坚守的底线还有十八亿亩耕地，这可是中华民族安身立命的基础。为了夯实这个基础，在“南国桃源”上坪这个地方，也秉持着“宜粮则粮、宜桃则桃”的原则，只要能栽种水稻的地块一律栽种水稻，实在不能栽种水稻的地块再考虑栽种桃树。
在时间和土地的流转中，一些地块的形态变得模糊不清，有些村民便种上了桃树。国土部门后来认为此地应该栽种水稻，于是便要求砍掉桃树。看着已有碗口粗的桃树，乡亲们实在不忍心举刀。这时候，已有五十年党龄的老共产党员谢振树站了起来，带头砍掉自家的四十多棵桃树。乡亲们见状，也都不再犹豫，配合实施“退桃还稻”。
这里所说的“宜粮则粮、宜桃则桃”，妙就妙在一个“宜”字，就是“适宜”，就是要根据自然的情况，适应自然的要求，符合自然的选择，说到底，就是人类在与自然的相处中，要有敬畏、懂分寸、知进退，如此方为和谐。我以为，这正是生态文明的核心要义。
三
我被一个叫“竹海讲事”的地方吸引住了。
这个“竹海讲事”就在旗石村里，位于山脚下一片竹林旁边，由一张石桌和几张石椅组成。说起它的由来，旗石村第一书记谢志勇告诉我，村民之间难免会产生矛盾，如果放在办公室里调解，空间比较狭小，你看我我看你越看越生气；但如果放在室外调解，视野开阔，环境也好，空气也鲜，再搞点儿矿泉水和花生米，边吃边聊，很容易打开彼此的心胸，而心胸打开了，心结也就慢慢打开了。
于是，村支部便充分利用地形，于前年十月将它改造成了一个室外调解的地方，并取了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竹海讲事”。并且，旁边就是一个微型的土地庙，出于对土地神的敬畏，产生矛盾的双方一般都不会说谎，这对化解纠纷自然也是有帮助的。
旗石村党支部书记谢育敏补充说，“竹海讲事”旁边就是道路，村民来来往往，遇到调解纠纷了，就会停下来观望，有时也会加以评判。乡里乡亲的彼此都很熟识，“观众”们都会有自己的评判标准。在此情形下，那些不讲道理的人会感到尴尬，于是主动退让，矛盾得以化解，室内调解两三次不奏效的，在这里可能一次就成功了。
旗石村的一个妇女一直跟着小儿子一起生活，她承包的一亩多土地就确权在小儿子的名下。五年前，她过世了，大儿子要求平分母亲的土地，小儿子不同意，于是产生纠纷，兄弟俩争吵了好多次，都快打起来了；村干部调解了好多回，都解决不了。
去年四月，旗石村党支部委员谢开贝把两兄弟请到“竹海讲事”，几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从哥哥对母亲的思念聊到他小时候对弟弟的照顾，弟弟的心胸渐渐打开，坦陈他不是不想把母亲的土地分给哥哥，而是担心哥哥会让土地荒芜。谢开贝因势利导，赶紧提出一个附加条件：哥哥得到土地后必须在那块地上种粮食，不能撂荒，否则，弟弟有权收回土地。弟弟一听颇为感动，当即同意把四分多地让给哥哥。于是，在村干部的面前，在和煦的春风里，兄弟俩重归于好。
和谐的关系不仅体现在村民之间，也体现在干群之间。七年前的那场洪水袭来时，断水断电，新镇村党支部书记谢霄湘就让朋友免费给村民们提供了二百多份盒饭。然而，一位村民因为打扫卫生来晚了，没有吃到盒饭，他一气之下便向县领导投诉，县领导也没做调查，就在大会上点名批评谢霄湘。本是一片好心，却换来一顿臭骂，谢霄湘委屈得眼泪都掉了下来。但他没做任何解释，擦掉眼泪继续干活。
洪水退下后，那个投诉谢霄湘的村民知道了实情——因数量有限，谢霄湘那天也没有吃到盒饭。村民瞬间被感动了，他握住谢霄湘的手，反复向他道歉，谢霄湘也只是淡淡一笑。后来，听说镇上要评选优秀村干部，那个村民数次找到镇领导，强烈推荐谢霄湘。
走在上坪的田间地头，这样和美的故事我常常会遇到，不是在“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的画卷里，就是在“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的图景里，甚或在“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素描里……这是陶渊明理想的生活状态，正在这里变成现实……
附：江俊涛简介
江俊涛，男，作家、编剧、茶文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中外名流》期刊副主编，长江大学兼职教授；曾在《十月》、《福建文学》、《人民日报》、北岳文艺出版社、线装书局等全国媒体发表文学作品三百多万字；中篇小说《碣滩茶娇娘》获全国征文二等奖，散文《下党的灯火》获报纸副刊奖，长篇小说《安居》获福建文学奖，长篇小说《我们的青春无处安放》荣登花城出版社畅销榜；曾担任电影故事片《美人遇》和《大唐茶妃》的制片人和编剧。
